熔炉人事 ── 二.吊与被吊

刚 下乡时,我们许多人都“水土不服”。先是周身奇痒,皮肤上出现一片一片的红点,熬不住就抓,抓破了就会化脓,化脓之后就比较麻烦,这个病对身体影响倒不 大,只是不能下水田。大多数人恢复很快,疮口结了茄也就没事了,但弄到王格里王跃成身上就出问题了。从插秧到耒禾,整个春天他身上的疮口老是好不了,特别 是两条腿,不停地流着脓水,肿得闪闪发光,发出一股怪味,简直惨不忍睹。

下不了水田,除了在家里给大家烧饭,王格里就看书。在所有知青中,他是唯一带着《马恩选集》和《列宁选集》下乡的,,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居然还带了一套《鲁迅全集》。因为他不劳动,居然还整天看书,有的人就有意见了。

一 天晚上,生产队里开大会。会议开始,照例先批斗地富分子。会是由副大队长老吴主持的,老吴不识字,说话喜欢开无轨电车,凡是他认不重要的话,他就加一 句:“毛主席说……”这一天,他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扯上了王格里:“毛主席说,不劳动就是懒汉。毛主席说,懒汉就是地主富农……”王平时颇为口讷,听到这 里也就坐不住了,便顶撞了起来。老吴恼羞成怒之下,大叫一声:“吊起来!”转眼之间,王便被五花大绑,站到了地富分子一边了。

在当地,吊人其实稀松平常得很,村里另一个知青曾经在公社小卖部偷了一包桃酥饼干,就被绑在公社门前的大樟树上,像洪长青一样吊了大半天。如果这位仁兄还罪有应得的话,王则比窦娥还冤了。

当时上海市政府闻讯后,火速派人前来处理。开始,队里,特别是老吴对此还满不在乎,及至他们听说王的舅妈就是陪着周总理接见外国人的水电部长钱正英时,才真正慌了手脚。其实,人家老革命对根据地乡亲并没有记恨,只是把王格里接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还是回来种田了。

后来老吴自己把自己害了。秋后,公社派他参加贫下中农宣传队,他在外边“宣传”了一段时间的毛泽东思想之后,急匆匆赶回家,发现临走时酿的一坛酒全坏了,气得他到处乱嚷嚷:“贫宣、贫宣,贫他娘的吊,你爷的……”

这 一下老吴遭了殃,一直对他恨恨不已的知青们终于抓住机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把他吊了起来。这一吊不要紧,有的人乘机揭了他的老底。原来这家伙 年轻时同人喝酒打赌,他自己老婆也赌掉了,同他换老婆的就是现任支书。这样一来二去,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们真的接受了一场人生再教育!

后来,返城之后,王格里在上海一所大学教书,不知道现在混没混上教授?上海当时派去处理事件的知青办代表当了一个区的区长(长宁区?),后来又调到其个局当局长,只是不知老吴现在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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