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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故事|Dad's Story

熔炉人事 ── 二.吊与被吊

by Mark on Nov.25, 2008, under 爸爸故事|Dad's Story

刚 下乡时,我们许多人都“水土不服”。先是周身奇痒,皮肤上出现一片一片的红点,熬不住就抓,抓破了就会化脓,化脓之后就比较麻烦,这个病对身体影响倒不 大,只是不能下水田。大多数人恢复很快,疮口结了茄也就没事了,但弄到王格里王跃成身上就出问题了。从插秧到耒禾,整个春天他身上的疮口老是好不了,特别 是两条腿,不停地流着脓水,肿得闪闪发光,发出一股怪味,简直惨不忍睹。

下不了水田,除了在家里给大家烧饭,王格里就看书。在所有知青中,他是唯一带着《马恩选集》和《列宁选集》下乡的,,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居然还带了一套《鲁迅全集》。因为他不劳动,居然还整天看书,有的人就有意见了。

一 天晚上,生产队里开大会。会议开始,照例先批斗地富分子。会是由副大队长老吴主持的,老吴不识字,说话喜欢开无轨电车,凡是他认不重要的话,他就加一 句:“毛主席说……”这一天,他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扯上了王格里:“毛主席说,不劳动就是懒汉。毛主席说,懒汉就是地主富农……”王平时颇为口讷,听到这 里也就坐不住了,便顶撞了起来。老吴恼羞成怒之下,大叫一声:“吊起来!”转眼之间,王便被五花大绑,站到了地富分子一边了。

在当地,吊人其实稀松平常得很,村里另一个知青曾经在公社小卖部偷了一包桃酥饼干,就被绑在公社门前的大樟树上,像洪长青一样吊了大半天。如果这位仁兄还罪有应得的话,王则比窦娥还冤了。

当时上海市政府闻讯后,火速派人前来处理。开始,队里,特别是老吴对此还满不在乎,及至他们听说王的舅妈就是陪着周总理接见外国人的水电部长钱正英时,才真正慌了手脚。其实,人家老革命对根据地乡亲并没有记恨,只是把王格里接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还是回来种田了。

后来老吴自己把自己害了。秋后,公社派他参加贫下中农宣传队,他在外边“宣传”了一段时间的毛泽东思想之后,急匆匆赶回家,发现临走时酿的一坛酒全坏了,气得他到处乱嚷嚷:“贫宣、贫宣,贫他娘的吊,你爷的……”

这 一下老吴遭了殃,一直对他恨恨不已的知青们终于抓住机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把他吊了起来。这一吊不要紧,有的人乘机揭了他的老底。原来这家伙 年轻时同人喝酒打赌,他自己老婆也赌掉了,同他换老婆的就是现任支书。这样一来二去,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们真的接受了一场人生再教育!

后来,返城之后,王格里在上海一所大学教书,不知道现在混没混上教授?上海当时派去处理事件的知青办代表当了一个区的区长(长宁区?),后来又调到其个局当局长,只是不知老吴现在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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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谈谈之四

by Mark on Nov.25, 2008, under 爸爸故事|Dad's Story

随便谈谈之四

誌园

江 南游,最好的去处在园林。游园不在山水,在品味,在玩意境。江南园林,愚以为以杨州瘦西湖、苏州狮子林、南翔秋霞圃三座境界最高,可称为江南三绝。瘦西 湖,以一领长水贯之,两岸呼应,融通南北风格,要在一个“和”字;狮子林,巧小中,水、石、亭、廊,琴棋诗画,酒茶酬唱,功用各别,异同之间,则又隔而不 断,谈古论今,意兴淋漓,其意在一“兴”字;而秋霞圃,则三步花木,一架山房,移步换景,散而不乱;半亩方塘,一池秋水,弧曲折拐,含而不紧,其最宜处在 初春晚秋,怎一个“情”字了得!

造 园为中华文化精髓之集大成者。其要在水、石、土、木、花鸟草虫、琴棋诗画、亭台楼阁、家俱器物诸元素自然天成、相得益彰。园为人居之处,以身心体验、灵魂 安妥为本,意境开拓为要,故讲究天人合一。江南人在上千年中华史中,少有为王为君者,多为人臣子,其文化意识在于低调、安稳、绵延长久、造福子孙,故江南 园林其定局在民居、退养之地,其基调在散淡、闲适,其风格在圆润通达、灵动变化,故宜友朋来往、家居耕读。

而 北方园林则以皇家为本,讲究威权、气派,开阔、敞朗。受其影响,北方民家园林,亦多强调秩序、规矩,或天方地圆、丝毫不乱,或朴实淳厚、绳墨不变。江南园 林也有败笔者。依风水原则,造园重在一个聚气,所谓简洁灵动、聚而不漏。而如苏州拙政园,一半民居、一半衙门,全而不通,步步有漏,故有李自成之灾;又如 上海之豫园,半商半官,半土半洋,一半抄袭、一半胡凑,而周身围墙,以团龙绕之,不伦不类,更有小刀会之乱。

故造园如树人,游园则如修心。

是以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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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人事:一

by Mark on May.11, 2008, under 爸爸故事|Dad's Story

登一篇我爸早年写的文章,算是帮他归档。

作者:黄文达

今日翻阅旧夹,偶而发现十几年前写的旧文,记得当时是应新民晚报“十日谈”之约而写的,共十篇,后来新民晚报只发了一篇,说是上面有精神,当年插队的事不 赞成多见报,也可能文彩不如大伟兄,反正就不能在新民晚报上发下去了。但我还是常会念起前朝旧事,就像初恋情人总也难以割舍。故借这块宝地,既 了旧愿,也算作秀,以飨诸君。

又此声明:所录旧文,全为当年所作,此次录入,未作任何修改。另因时间有限,只好慢慢录入。

“熔炉”人事

题记

隔着二十年风雨,经历了多少次浮浮沉沉,抹平了多少沟沟坎坎,淡去了几许恩恩怨怨,当激情和冲动随着苦难和风流飘然而去之后,老三届啊,老三届,你也许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徽记,你也许更应该是一面历史的镜子。

一、山林之王

算 来离开江西农村已经多少年过去了,但记忆中依然挥之不去的是那满目葱茏的群山和随处啼鸣的山鸟。每当隆冬季节,银装素裹,当地一些青壮年们照例会收拾鸟 铳,带上草狗上山打猎。老表们说,山上有各种野物,最多的是麂子,豺狼虎豹中,除了豹见过,其它都常有出没。村里有个地主,脑壳上有四条长长的疤痕就是当 年老虎抓的。出事的经过很简单,这位地主当年还正盛年,合着村里一伙年轻人上山打虎。(后来我们才慢慢明白,其实农村里有不少像他那样继承祖辈家产的地 主,划成份时都还年轻,一不小心就被划上了,为此耽搁了一辈子,并不我们常在文艺作品中见到的老地主之类)所谓打虎也很简单:把炸药和在猪油、糯米、腊肉 团子里,大雪封山后炸药团子放到老虎可能经过的地方,一旦老虎吃了炸药团子,拉开引信,引起炸药爆炸,老虎就被炸死,而这样的老虎还是完好的。那天这帮年 青人埋好炸药下山,各自回家。第二天,这位地主起得最早,没有约人就独自上山了,到了山上放炸药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只老虎倒在血泊之中,地主佬当时毕竟年 轻,大喜过望之余,忘了谨慎,不待细想便上去抓虎,哪知老虎并没死,受伤的老虎更会发威,见人走近,翻身跃起就扑。地主佬刚及转身,后脑壳已被老虎抓了一 下,幸好村人及时赶到,一起开枪,才将老虎打死。结果把老虎卖了,得的钱刚好给他治病。后来,这位地主与我编在一个作业组里,日子长了,阶级斗争观念渐渐 淡漠,发现这家伙人极聪明,农活干得非常好,偶尔讲几句话,常常不失幽黙。但他从来不提“打虎”一事,别人也从不当他的面提,不过他后脑壳上确实依稀可见 几道疤痕。

有时也会有外乡人来此地打猎。有一次就来过一伙湖南 人,说是打老虎的。他们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每天傍晚在村后上山的道口竖起一块木牌同上面写的大意是:本队在此打虎,惊扰各位乡亲,请大家入夜不要上 山等等。颇有到了“景阳冈”的感觉,让我们一伙城里人兴奋了好一阵子。这些湖南人倒也是货真价实地拿出了不少老虎身上的东西给我们看,如虎爪、虎皮、虎骨 之类。当然还听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故事,这伙湖南人在村里住了7、8天,一无所获地走了。

冬 天农闲,公社就要组织知识青年学习,我们这个村的知识青年与后山严家生产队知青编在一个小组。严家生产队是个只有7、8户人家的小村,躲在深山坳里,离我 们村算是最近了,但也要走6、7里山路,为了双方不吃亏,大家约定轮流到对方办学习班。那天,轮到我们去走学。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久违的阳光照在身 上,大伙的情绪也不错,每人照例拿着一根禾棍,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倒也不觉累。忽然,不知谁叫了一声:老虎!大伙还没有定过神来,只见一头比狼狗 大不了多少的黄毛野兽刷地从眼前窜过,朝前面的树林里钻了进去。此时从它嘴里掉下一样东西,当大伙咋咋唬唬,又叫又喊赶到前面一看,全都惊呆了:那是一只 鲜鲜活活的小动物,巴掌大小的身子拳缩着,周身是湿漉漉的稀毛,双眼尚未睁开,嘴里发出“叽叽”的叫声,初看完完全全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但只有它额头上清 清楚楚一个“王”字和它那往里收拢的尖利的四爪,则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那是一只刚出世的小老虎!

拣到一只小老虎,这件事顿时轰动了所有的知识青年。 大家用从上海带去的药棉和纱布给小老虎擦干身子,包裹好,再放进垫了棉背心的竹篓子里。但小老虎还是“叽叽叽”地叫个不停。众人分析下来,一致认定是饿 了。一时想不出该给它叫什么,县里的下放干部小陈自告奋勇骑自行车去镇上卖了一听“熊猫牌”炼乳。正当大家忙忙活活照料这位山大王时,村里几个老人找来 了,他们态度非常坚决,一定要我们立即把这只老虎弄出村外,而且是越远越好。理由很简单:当时那只母老虎嘴里一共叼着两只小虎,看来是一胎所生,这只小老 虎只是在它慌不择路时不小心掉下的,因此那只母老虎是一定要找回来的。一旦它听见小老虎叫声,寻进村子,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大伙才冷静下来,想想也是。 但说实在话,我们也真得不知道怎么把这只小老虎养下去。最后决定第二天无论如何要把它送到南昌的动物园去,其实当时我们谁都不知道,南昌到底有没有动物 园。小陈说,今天夜里就先把它放在他那里。他们下放干部当时都住在村外的土地庙里。

但不幸的是,第二天一早,小陈就来了,呆呆地对我们说:“小老虎死了。”

老虎死了,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们一直没有弄清楚,也许不该喂它炼乳,也许不该把它放灶上过夜,也许它的本性就属于山野和丛林……反正我们让它活下来。我们在很远很远的山上,很深很深的林子里,找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把这只小老虎埋了下去。

很 多年过去了,我常常会想起那位山林大王的后代,现在它骨埋何处了呢?它魂归何处了呢?听最近回去的“插兄们”回来说,那里现在连烧柴都很困难了,要走4、 5里路才能找到一点“松毛”,那郁郁葱葱的密林哪里去了呢?那充满生机的麂子们、豺狗们、山蛇们、猫头鹰们和布谷鸟们如今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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